没有爱,就看不到真实。
 
 

【伪装者|台风】人非草木 (11)

 @春山冬水 


11.

 

“失去痛觉?”王天风皱眉,“你感觉不到痛了?”

明台点头。
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王天风说。

明台愣住了。

“把衣服脱了,”他的老师又说了一遍,“我要检查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。”

青年抿起嘴唇,显然不乐意。

“您看我的衣服没有破损,也没有哪里流血……”

“淤伤呢?”

“我真的没——”

“快点。”王天风打断道。有些地方是自己难以看到的。

“老师……”明台还在抗拒。

王天风起身,俯视对方:“你要我自己动手么?”

明台站起来,沉默地转过身,开始解扣子。衬衫脱下去的那一刻,王天风明白了他抗拒的原因。

和当初青年不愿意让他看手臂是同样的理由。

明台曾经说过他身上也有很多伤。当时听上去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而插科打诨的玩笑,如今看来却没有半分虚假。

干他们这一行,时时刻刻都活在危险之中,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。

可明台背上的痕迹……实在太多了。

王天风能辨认出利器的伤痕,枪伤,和鞭子留下的疤。剩下的那些形状都不规整,他也猜不出是怎么弄出来的。

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没有察觉到而留下的,又有多少是明知道会受伤却故意留下的?

“可以了吧……”明台的声音里隐藏着细微的颤抖,“我真的没有受伤。”

王天风又检查了一遍:“嗯。”

青年重新穿好衣服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王天风问。

“……大概是那次进76号吧。”明台答道,“在里面,他们给我注射了很多药。”

头一次察觉到不对,他在黎叔家养伤,打算换药的时候。

因为感觉不到痛,明台误以为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,就想着自己来处理。没想到揭下纱布之后,血却开始止不住,最后还是麻烦了他的生父帮忙。

可能是止痛药比较管用吧?

为了让他少受罪,他的大哥肯定给他用了最好的药。

明台这样劝说着自己。

死间计划带来的腥风血雨刚刚结束,上海处于不安定当中,他不想因为这么件小事就惊动其他人。

第二次确认自己的痛觉出现问题,是心口的枪伤结疤不久的时候。

他生生用手指抠开了那块儿疤。

血液迅速染红了修长的手指,继而流到他的手掌上。明台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腹就摁在那块儿创口上。

可是,一点儿都不疼。

他赶在黎叔回家前,将一切都处理干净。

从五天前青年就已经没有打过任何止痛针或者吃过止痛药了。那不是他没有痛觉的原因。

所以究竟是为什么?

那几天,明台差不多彻夜未眠。

他还是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。他并不是很明白失去痛觉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甚至有那么几秒钟,明台庆幸此刻自己失去了痛觉,不止能避开身体上的疼痛,更能避开心里上的。

失去同伴,失去生死搭档,被那个人背叛所带来的疼痛。

第三次察觉到不对劲,是明诚来看他的时候。

他和明诚动了手。他揍了明诚的脸,把人家的嘴角都打破了。

这是极不应该的事。明诚在伪政府,他大哥明楼身边工作。虽然明诚可以轻松给破相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,但明台不应该给对方带来潜在的麻烦。

他没打算这样的。

“那个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”明台笑得苦涩极了,“我出了问题的地方……可能不仅仅是痛觉。不然我不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。”

“我的触觉,很可能也出了问题,但并没有完全消失。”

“这件事压在我心里,让我变得非常烦躁,而这种烦躁的结果就是……”

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艰难地说。

“……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大姐。”

多么异常啊。

他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流,他哭得像是撕心裂肺,可身体却那么平静。他的心脏在有条不紊地跳动着,没有痛感,不觉得难受,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明台开始惶恐,惶恐于这样的缺失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。

但那惶恐也只是偶尔、偶尔在深夜才会被想起的事。

因为……太忙了。

所有人都太忙了,忙着救国,忙着抗战,包括他自己。青年强行摁下了内心的不安,和未婚妻一同来到北平潜伏。

“我……担心过,会不会有朝一日连触觉都彻底丧失。”明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慢慢握成拳头,“幸好没有。”

“后来我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,只要把包扎伤口的事情都交给锦云,我就不用担心自己身上会有未及时处理的伤。”

“我曾经以为,无痛症带给我的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。”

那是他去执行清除叛徒的任务之后。明台像往常一样回到家,程锦云拿着医疗用具来为他清理伤口。

青年突然发现未婚妻的手在抖。

如果他还有痛觉的话,可能会感觉到痛吧?但因为他没有,所以始终没有察觉这件事。

程锦云是护士出身,手一直都很稳,不会出现这种初级的错误。是最近太累了么?

明台抬起头,想关心下她,却被程锦云的表情封住了口。

他的未婚妻正在恐惧着什么,本能地恐惧着却又强行克制自己。他对于她那种做不到却努力到执拗的表情太熟悉了。

为什么会害怕呢?给他处理伤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?

明台转过头,一下子瞅见立在墙边的镜子。

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。他僵住了。

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表情。”明台自嘲地笑起来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没有表情,没有生气,就像个死人,可却在笑。”

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,但我知道之前我都在想些什么。”

“我在回忆……回忆杀掉那个叛徒的瞬间。”

子弹打穿肉体的瞬间,血液从弹孔不断流出的画面,叛徒因痛苦而扭曲挣扎的模样,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放着。

他可以一枪毙命的,却打了四枪。

“我花了很久的时间让自己去承认一件事,无痛症夺走的并不仅仅是我的痛觉,还有我活着的实感。”

这是个很讽刺的事实。他活着的时间越长,就越会忘了活着的感觉。

“任务……不,杀人这件事,让我由衷地……由衷地感到欢喜。”青年声音中的颤抖再也无法克制,“看到他们痛苦的挣扎……能让我……让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全身都在抖。

说出真相就像是要他亲手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划出线,那条线会迅速变成很深很深的鸿沟,没有谁能够跨越。

但他必须要说出来,他不可以再隐瞒了。

“让我……让我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——!”

青年几乎算是喊出的这句话。

他感觉不到痛,只能借由给予他人痛苦来获得补偿。

这样的他……还能算是一个人么?

明台自暴自弃地侧过头去看他的老师。不管对方是什么样厌恶或者戒备的表情,他觉得自己都能承受。

可王天风没有。

于青年紊乱而急促的呼吸不同,他的气息非常平静。昏黄的灯光下,明台看到他的老师眼中外露而直白的情感。

混杂着悲悯、怜惜、难过、柔情,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泛红的眼睑让明台有种对方会为他哭出来的错觉。

他曾经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很多,欣慰、无奈、宠溺、或是恼怒。事后回忆起来,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对方希望他看到的。

可这双眼睛从未像今夜这样不加掩饰。

王天风开口了,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。

“恨我么?”他问。

明台蓦地睁大眼睛。

往事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,从飞机上的初遇,到军校的相处,月夜下的离别,棋牌桌上的重逢,还有让他刻骨铭心、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死间计划……

青年咬紧后槽牙,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再开口的时候,他已经平和得与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如出一辙。

“我当然恨你。”

明台的语气里竟然冒出些嘲讽的轻快。

这是重逢以来,他头一次没有使用敬语。


06 Apr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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