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爱,就看不到真实。
 
 

【伪装者|台风】人非草木 (12)

 @春山冬水 

拉平进度。


 

12.

 

他有足够的理由恨他。

他被他从安稳的道路上拉到血腥黑暗的战线上。他被他推进那个九死一生的计划里。他被他救下,过着如今生不如死的日子。

他真的有足够的理由恨他。

王天风忽然想起明台曾带着委屈地问他为何不许自己去死,回想起来,那话里恐怕藏着不少的真心。

看似开玩笑的话里总是掺着真心。

良久的沉默之后,明台先开了口。

他用一种平缓得近乎漠然的语调开始讲后来的事。

青年的异常被程锦云理解为长久潜伏所带来的负面影响。未婚妻比以往更加体贴、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他。可这样却更让明台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。他觉得非常不舒服。谈心也好像是说教,不外乎是大义,大道理,还有就是“我理解你,我懂你,我和你在一起。”

她根本不懂他。

没有谁能理解他的感受,理解他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滑向深渊的恐惧。

明台不顾程锦云的劝阻,重新以崔和泽的身份回到了军统。明楼发来电报骂了他一顿,但终究无法改变先斩后奏的事实。双重身份和双倍任务将明台的精力逼到了极限,让他感觉到充实,感觉到自己的价值,也让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乱想什么。

表面平静的生活粉碎在一个下午。

明台袭击了程锦云,差点杀了她,仅仅是因为未婚妻想要在他午睡的时候给他掖好被子。

程锦云的决断救了她一命。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直接攥住了明台刺向她的刀,鲜血淋在她的脸上,也唤醒了压在她身上那个男人的良知。

紧急处理过手上的伤口后,程锦云终于看向呆坐在椅子上的明台,问出了那个她早就该问的问题。

“明台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

他的情况很快被程锦云通知了远在上海的明楼。没过多久,明诚就找到理由来了北平,还带着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。

明台没有提触觉的问题,毕竟他现在还感觉得到,情况并没有恶化——亦或许是已经好了也说不定。

到最后医生也没能给出特别准确的判断,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。很可能是明台在76号被注射的那些药让他的神经受到了损伤,阻断了他的痛觉。无痛症虽然在文献有所记载,但全都是先天性的,像明台这样后天的无痛症,医生也是头一次见。

他建议明台立刻出国进行治疗。

“出国就能治好么?”明台问。

医生摇头。

“目前并没有治好无痛症的先例,”他谨慎地说,“但是出国之后您能得到更好的……照顾。”

“照顾?”明台敏锐道,“你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词吧。”

“痛觉是人不可缺少的预警机制,失去了痛觉就意味着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面临危险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这种危险不止是外在的,也包括内在的病痛。”

失去痛觉的明台,连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都无法察觉。或许某天他闭上眼睛,就再也无法睁开了。

与其说是照顾,不如说出国之后能更好地监控明台的健康状况。

医生都这么说了,明楼却没有把明台送到国外去,这让王天风有点不理解。

“医生走了以后,阿诚哥找我谈过。他说大哥和他肯定是想把我送走的,但还要看我的想法。”青年看出了对方的疑惑,“比起身体的问题,他似乎更在意我心理上的变化。”

明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出国这件事。

明诚颔首:“好,我会尽快跟大哥商量,安排你离开北平,去延安。”

“阿诚哥,我哪里都不会去,我要留在北平。”明台说。

“明台……”

“我是一名特工,我有我的职责。还是你们觉得……”明台话锋一转,“我已经是个废人了?”

他知道明诚不可能说是。

“明台,就算去了延安,你依旧可以为抗日出力。”明诚劝道。

“那些事自然有更适合的人去做。我的位置,”青年指了指脚下,“在这里。”

“我存在的价值,也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在这里,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”

果不其然,他的二哥因为他这句话变了脸色。

“明台,”明诚说,“你心里的包袱太重,你需要休息一下。”

“我不确定你们真的强行把我送走之后,我会做什么。”明台低声说,“还是说你们有把握能找到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住我?”

明诚沉默了。

“阿诚哥,”明台放软声音,“我只是想留在北平继续做我应该做的事。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玩儿,那样做的话……大姐一定不会放过我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明诚最终认同了他,“大哥那边由我去说。”

“谢谢阿诚哥。”青年浅浅地笑了,“我知道你们都疼我,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
阿诚叹了口气,伸手拍拍他的肩膀。

明台的事定下之后,需要决定的就是程锦云的去留。

青年的态度非常强硬。

“我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。”明台坚决道,“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会……再次伤害她。”

这一回明诚和他的想法一致。

没有人知道青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。程锦云这次已经是死里逃生,她没有这个能力留在他身边。

不,应该说,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留在他身边了。

说到这里,青年又一次看向他的老师。

此时王天风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儿了。

明台认识的,活着的,能待在青年身边又不会被轻易伤到的人,大概只有他了。明楼算准了自己的老对头肯定能发现明台的异状。在了解真相之后,作为老师的他也绝对不会丢下这个学生不管。

虽然有点不甘心,但王天风不得不承认明楼的判断一点儿都没错。

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他对青年说。

这样他们都不至于绕这么久的弯路。

“……我说不出口。”明台眼神一黯,“我怎么说得出口?”

他没想到他的哥哥们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能二十四小时看住他的人,而那个人还是……

“你不希望我知道你的病,也不希望我留在你身边。”王天风说。

这才是明台知道他活着却没有去找他的真正原因。

“我不希望您因为同情留在我身边。”

“这不是同情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明台语带嘲讽,“爱吗?”

王天风没接话。

“您不爱我。”青年看着自己的老师,“您可能对我抱有期许,也可能觉得对我的现状负有责任,但您不爱我。”

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,满身伤痕的野兽,拒绝被别人靠近,拒绝被别人触碰痛处。

“可是我爱您。”

“我不希望让您看见我走到末路,狼狈不堪的样子。自己无法控制自己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……”

青年刻意停了一下。

同样的、近乎发泄的话他对别人也说过,即使是始终对他温柔怜悯的程锦云都会激烈地反驳他。

他们说他心太重,想得太多。事情没有那么糟糕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他们会一直陪在他身边。

然而预料中的反驳和安慰都没有来。

王天风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他的老师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水。明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。他说了太多的话。

“我以为您会反驳我。”青年拿起杯子喝水。

“你希望我反驳你吗?”

明台摇摇头。

“你说的这些事,包括你的病,我都是头一次听说。”王天风直白地说,“我不知道失去痛觉是种什么样的感受,也体会不了你的无助和恐慌。”

“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必须要积极地去相信什么,抱着谁也说不清有没有的希望去活。”

“我能说的只有一件事。”

他握住青年微微颤抖的手。
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始终都是我的学生,是我最好的学生。”

“期许也罢,责任也罢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。”

明台的眼中闪过一瞬的脆弱。

“您真是……”他闭上眼,做了个深呼吸,“……我可以拜托您件事么?”

“说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不再像我,您能亲手把我……”青年睁开眼,认真地说,“……结束掉吗?”

他到底还是换了个词。

这件事明楼做不到,明诚也做不到,他能拜托的只有王天风。

明台的请求换来对方很长久的沉默,久到他以为他的老师不会回答。

“可以。”

王天风开口还是那么干脆。

明台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。他回握住对方的手。

“真好……”青年小声道,“……在我还有触觉的时候,能握到您的手。”

王天风眉头一皱:“你的触觉不是没有恶化么?”

“阿诚哥走之前,要求我每个月都要去他找好的医生那里体检。”明台说,“某次我趁医生不注意的时候,偷看我的病例。”

“上面写了很多名字,我猜都是可能引起痛觉丧失的病症,不过大部分都被划掉了,只留下了一样,脊髓空洞症。”

“这种病原因不明,进程也慢,感觉上的障碍会渐渐变得严重,还可能会导致肌肉的萎缩和肢体的瘫痪。”

“不过并没有确诊。”明台补了这么一句,“只是疑似。”

不知是想宽慰对方,还是宽慰自己。

“我让医生在确诊前替我保密。大哥和阿诚哥都不知道,我只告诉您。” 青年努力笑得轻快,“有时候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无尽的黑夜。

“至少那样的话,我就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。比起活的不像一个人,那样更好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王天风突然打断他。

然后他就被拉进一个怀抱中。意料之外的拥抱让青年的身体都绷紧了。

“别再说下去了。”他的老师说。

明台看不到对方的表情,也无法从语气里判断出什么。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温度,源源不断地从王天风身上传过来的暖意。

这份暖意让他渐渐放松下来,伸出手回抱他的老师。

“如果现在能哭出来的话,您会对我更心软吧,我要什么您都会给。”明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惜啊…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哭对我来说变成了很困难的事。”

他已经开始碎了。他几乎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失去什么。而且从今往后只会碎得越来越严重,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
王天风在青年耳边说了什么。

明台默然。他推开他的老师,直视对方的眼睛。

“这是同情吗?”他问。

“不是。”王天风答。

“您爱我吗?”他又问。

王天风看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
“你是我最心爱的学生。”

明台像是笑了,又像是没有笑。

他慢慢地凑过去,吻上对方的嘴唇。



06 Apr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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