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爱,就看不到真实。
 
 

【伪装者|台风】事实恋爱 (14-15)

14.

 

王天风跟着护士一起把哥哥的遗体推到了太平间。

“我想见一下……”他说出了嫂子的名字。

护士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。后者查阅记录,把王天风带到一个地方,拉开了眼前的冰棺。

嫂子的脸很干净,显然被清理过,只是上面有道很明显的伤疤。

她生前很爱美,王天风想,一定要找个手艺好的化妆师给她化得漂漂亮亮的。

回到病房门口,姑姑还在低声哭泣。表妹看到他,抹了把眼泪走过来。

“风哥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你就直说。”她说。

“你带姑姑先回家吧。”王天风想了想,“明天可以把车借我用一下么?”

“好,我明天早晨就给你开过去。”表妹说,“辰辰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通知他。”

表妹点点头,过去搀扶自己的母亲。

王天风拿出手机看了下,快凌晨四点了,侄子那边应该是下午,可以打电话。他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名字,却在按下的时候犹豫了。

……他该怎么开口告诉那孩子这个噩耗。

但电话总要打,侄子很快接了起来。

“叔叔?”那端的声音带着困惑。

“沐辰,”他顿了顿,“有件事……我得告诉你。”

王天风说完之后,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,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无法克制的颤抖。他没有催促那个孩子,耐心等着。

“叔叔……我……”对方显然失了方寸。

“沐辰,你别慌。”王天风说,“先买机票回来,学校那边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王沐辰已经哽咽了,却在努力控制自己,“只是……暑期课程……”

“好,定下机票告诉我,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
电话那边再没声音。

王天风想安慰侄子两句,可话到嘴边又没有说。他比谁都清楚失去至亲的痛苦,那不是任何言语能抚慰的事。

“我等着你。”最后,他这样说道。

王沐辰含混地应了一声,挂掉了电话。

交完所有费用,王天风打车回了哥哥家。推开家门,一切都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,带着他熟悉的感觉,好像这里的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,很快就会回来。客厅沙发上面挂着的那张全家福,是侄子出国之前拍的,所有人都笑得很幸福。王天风盯着它看了很久,走过去摘下来。明天王沐辰就要回来了,看到这个,那孩子肯定会很伤心。

回到自己的房间,王天风打开电脑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睡一会儿,可有太多的事情还在等着他做。

兄嫂走得突然,所有东西都没准备。他得赶快联系殡仪馆,定下吊唁和火化的时间,通知亲朋好友,通知哥哥和嫂子的工作单位,还得去买新的墓地、骨灰盒。

布置灵堂和吊唁的事都需要跟殡仪馆的人商量,估计一个人忙不过来,得麻烦表妹和表妹夫。姑姑和姑父的年纪都大了,不能让老人家操太多的心。

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过白事,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纰漏。

如果有个人能一起商量的话……

王天风的脑海中浮现出某个身影,但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了。这是他的家事,怎么能扯别人进来。

他反复想着所有流程,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。

表妹果然一早就把车送了过来。

“风哥,你是不是没睡?”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。

“睡了会儿,”王天风不得不撒了个谎,“放心。”

“我陪你一起去吧?”表妹提议道。

“不用。”王天风摇头,“你多陪陪姑姑吧,有时间的话……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沐辰的房间么?他晚上十点的飞机。”

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家门钥匙:“我下午就回来。”

表妹接过来:“好。”

之后王天风先去了殡仪馆,约好明天将遗体从医院送往殡仪馆的冰库。然后他把丧葬的时间告知了表妹和兄嫂的工作单位,由表妹去通知其他的亲属。接着驱车来到了郊外的公墓。父母合葬的墓地旁边已经没有空位了,王天风选了个不远的位置,去管理处签订购买合同,约好工匠,明天来刻墓碑描字。骨灰盒他挑了汉白玉质地的,两个上面都刻着兄嫂最喜欢的兰花。开车回城的路上,他的胃突然疼起来。王天风这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。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旁的加油站,买了水和面包,强行咽了几口。

把车停稳在楼下之后,王天风看了眼表,下午五点半。王沐辰的飞机是十点到,还有时间。上楼梯的每一步都显得很沉重,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休息,可他心里堆着太多事,根本睡不着。哥哥的安眠药应该还在,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,他不能再继续疲劳驾驶了。

摁下门铃,王天风听见表妹在里面应了声。

可来开门的却是另一个人。

“老师,”站在门那边的明台平静地说,“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
王天风愣了好几秒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他问。

“我把年假请了,”青年仿佛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,“就过来了。”

王天风想问的不是这个,但明台并不想答。

“……你应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
“我怕您在忙。”

“别在门口站着了,快进来吧。”姑姑居然也在。

他们来到客厅,明台说要给老师烧杯热水,就去了厨房。

王天风看着姑姑,又看看厨房那边,把目光投向了表妹。

“妈一定要跟着我过来,我也没办法……”表妹开口道,“我们收拾完没多久,你朋友就来了。”

“他听说咱们家里出了事,就过来帮忙,还在这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。”

王天风揉了揉眉心。

他之所以没有告诉明台到底发生了什么,就是不希望青年像现在这样。

可明台还是来了。

“小风,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。”姑姑劝道,“既然人家都过来了,你就别拂了他的好意。事后我们多谢谢他就是了。”

“姑姑……”

“老师,您喝水。”明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
王天风接过水杯:“好。”

“该通知的亲戚我都通知了,他们都说会来。”表妹说,“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

“都定好了。”王天风说,“明天要把哥哥和嫂子送到殡仪馆,还要去公墓那边看着刻碑。”

“您都累了一天,晚上我去机场接王沐辰吧。”明台插了句话。他在美国跟那个孩子有过一面之缘,彼此也算认识。

“不行。”王天风拒绝道,“我跟他说了我会去接他。”

“那我跟您一起去?”明台又道,“我来开车。”

“明台……”

“您眼睛里都是血丝。”青年放柔声音,语气却很坚定,“去睡会儿吧,到时候我叫您。”

“我们也回去了。”姑姑接口道,“小风,别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撑着。”

王天风略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天上午我会过来的。”表妹说,“辰辰那孩子也得有人陪。”

说罢,姑姑和表妹就离开了,家里只剩下王天风和明台。

“您先去睡。”青年阻止了对方还想问什么的意图,“您总不想让王沐辰反过来担心您吧。”

这话在理,王天风没有坚持。

或许是真的累了,也或许是身边有人盯着,他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

晚上,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去了机场。侄子的飞机是准点到的。他没有带多少行李,显得很匆忙,眼睛是肿着的,估计在飞机上也哭过。

看到王天风的时候,半大小伙子的眼泪没忍住,又下来了。

到底还是个孩子……

王天风走过去抱住侄子,对方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,一抖一抖的,看了让人心疼。

明台拿过行李,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叔侄。

回家的路上,王沐辰已经不哭了,只是无神地看着窗外。没有人说话,车里一片沉默。快到家的时候,侄子先开了口。

“叔叔,我想去……医院……”他发狠似的咬了下嘴唇,才让自己能把话说完,“见一下我爸妈……”

“好,明天早晨我就带你……啊,不行,”王天风忽然想起什么,“下午吧,下午正好要送你爸妈去殡仪馆,你也一起吧。”

“您带他去医院吧。”明台说,“明天我去公墓那边盯着刻碑的事儿。”

“您得休息休息,后面还有很多事。”他补充道,“也……陪陪您侄子。”

“没事,我不需要——”王沐辰想要说点什么。

“别逞强。”这次是王天风开了口,“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
说是这么说,第二天从医院回来,表妹也过来之后,王天风还是打算跑一趟公墓那边看看情况。

青年猜到他心思,从微信上发来了照片。碑刻得很好,字描得也不错,下面还附了一句话,“给师傅们准备的烟都送出去了”,人情世故处理妥当,免了王天风这趟跑。

等到吊唁那天,表妹夫负责签到,王天风负责登记礼薄,姑姑、姑父、表妹和侄子在里面接待客人。明台帮忙布置完灵堂就悄悄离开了,王天风察觉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现场。

他知道这是为什么,青年跟遗属站在一起会引发别人的疑问,明台想避免这些。

这份体贴却让他心里有点堵。

遗体告别的时候,明台混在了人群里面。他像其他人一样,严肃地向遗体鞠躬,然后按顺序和家属们握手,姑姑不停说着谢谢,谁都知道这句谢谢跟其他的分量不同。

王天风的目光始终都在青年身上,他看着对方往外走,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过头,隔着人群远远地和他对望一眼,然后走出了大门。

之后遗属请吃饭,明台也没有参与,只是等都结束以后,开车过来当司机。

侄子在车里就累得睡着了,回家之后就进了卧室。王天风喝了点酒,基本没吃东西,被明台强行摁在了床上。

“您休息吧,我去熬点粥,如果晚上有胃口了就吃一点。”青年说。

“明台,你以前是不是……”王天风问出口就有点后悔,所以他没有说完。

“是。”青年没有回避,“那是我母亲的葬礼。明家会收养我,就是因为母亲用自己的命救了我大姐。”

“那时候我还小,不明白死亡是什么,也不哭,大姐怕我心理出问题,就一直带着我。她又要亲手操办我母亲的丧事,我就在她旁边知道了所有。”

时至今日他都会反复地梦到当年,才会对丧事的流程格外熟悉。

“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有哭,现在就算想为母亲掉一滴眼泪也很难。”

明台走到床边坐下,倾身抱住了他的老师。

“哭不出来的感觉很难受,我不想您也这么难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大部分事情都了结了,您不绷着也没关系。”

王天风没说话,明台只能感觉到老师的呼吸。

于是他松开手。

“我知道您当着我的面,不可能哭出来。”明台低头笑了笑,“煮完粥我就回酒店,您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说完,青年起身欲走。他的背影像极了追悼会上的样子。

“明台。”

王天风下意识地喊住对方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让明台留下来,别走,陪在自己身边。

……可那样太过自私,也太过狡猾了。

明台驻足转身,恰好错过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“老师?”

王天风沉默几秒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明台颔首,“您也是。”

 

 

15.

 

粥快煮好的时候,王沐辰来到了厨房。

“饿了么?”明台问,“等一下就好。”

侄子点点头,看着对方关火,盛了一小碗粥,端去饭厅。

“我放了些山楂,开胃,你慢慢吃。”明台说。

王沐辰似乎有心事,吃两口就要停一会儿,时不时还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。

“你有什么事想问我吗?”明台敏锐道。

“有。”

“你说吧。”

“你喜欢我叔叔吗?”王沐辰问得直白。

明台怔了一下,旋即浅浅地笑起来。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。

“我爱他。”他坦白道。

侄子放下手里的勺,坐直身体:“我叔叔爱你吗?”

明台垂下眼睛:“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。”

王沐辰低下头继续喝粥,明台也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沉默片刻,直到碗里的粥被喝完。

“谢谢你过来帮忙。”王沐辰开口说道。

明台在心里叹了口气,伸手用力揉揉对方的头顶,侄子皱着眉往旁边躲开。

“你干什——”

“怎么了?”明台打断道,“在美国初次见面的时候,你都没这么生疏。”

那次他受人所托,给在那边留学的王沐辰带东西。两个人不仅一起吃了饭,还去体育馆打了会儿篮球,相处得很融洽。

王沐辰移开目光。

“……你是在担心老师吗?”明台问。

对方没回答。

“你那位女朋友呢?”明台换了个问题。

“我们很好,走之前她很担心我,回来之后也不顾时差陪我说话。我只是在想……”王沐辰看了眼王天风的房间,终于说了出来,“等我回去以后,叔叔就一个人在这边了。”

明台心里生出几分欣慰感。他的老师一直都被家人爱着,这样真好。

“那天去机场接你的时候,你叔叔也跟我聊了你的事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怕你之后一个人在美国难受,还想找机会出去陪陪你。”

有些东西大概真是溶在血液里的,不管是叔叔还是侄子,优先考虑的都是对方。

王沐辰摇头:“我已经成年了。”

“嗯,所以我跟他说还是先问问你自己的意愿。”

“如果叔叔真的去美国了……”王沐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,“你不会为难么?”

“如果他需要我,”明台想过这个问题,“我会跟他一起去。”

“不管在哪里,老师都不会是一个人的。”他又道。

“是吗?你可以保证,”王沐辰一字一顿,格外清晰,“一直都在他身边吗?”

“这话……是代你父亲问我的么?”明台低声道。

提及父亲,侄子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,可他很快又打起精神来。

“我想知道你的回答。”

这孩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冷静,为了可以跟对方平视着对话。虽然显得有些笨拙和孩子气,却代表了他的认真。

所以明台用同样的认真去回应。

“我保证。”他肃然道。

 

按理说,遗体告别之后就应该火化,但因为殡仪馆当时比较忙,就安排在了第二天。火化需要遗属去签字,也可以旁观。王天风不想侄子再伤心,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,只说是去领骨灰。

他和明台一起来到了殡仪馆。

确认身份无误签字后,他们被工作人员请到了一个小房间,那里有两个屏幕,能够分别看到两个火化炉和传送台,哥哥和嫂子将同时被火化。

看着他们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,王天风突然明白刚刚那是真正的最后一面。

炉子再打开的时候,他只能看到灰白色的骨灰了。

回忆接踵而来如同被打开了什么开关,让王天风感到茫然。他觉得自己需要克制,沉溺悲伤除了让其他人跟着难过没有一点意义。但那些画面出现得太自然,父亲带着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放风筝,母亲在冬天来临前给全家人织毛衣,哥哥在火车站送他去上大学,嫂子努力学他爱吃的菜只为春节给他做一次。

那些他爱着,也爱着他的人们在眼前浮现。

其实他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活着,即使他在不断地失去他们。

强烈的痛苦瞬间将王天风没顶。许是压抑许久带来的反噬,他仿佛被钉在地上,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碾压着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王天风侧过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明台,青年正在专心地看着屏幕。

他真的太疼了,稍稍软弱一下也没关系吧。

明台感觉到有人从后面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不知道他的老师是不是在哭,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对方无声的颤抖而抽搐着,很痛。

青年向后伸出手,去碰对方的手。

十指交握的那一刻,他听见背后传来短促的气音。

明台没有回头。

 

下葬之后,明台用完了他的年假,必须要回去工作。王天风还要留在这边处理后续的事务。

青年走的那天,他的老师送他去了机场。

“那我去过安检了。”明台说。

“好,”王天风说,“飞机落地告诉我一声。”

明台点头,拖着行李往安检口走,顺便拿出手机准备翻出电子登机牌。他手一滑,点开了微信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。

有件事青年没有告诉他的老师。

出事那天,王天风刚走没多久,明台就收到了一条微信,是通过哥哥的号发过来了。

那条微信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可能是亲属或者医护人员代发的。

那晚明台彻夜未眠。他把手头剩下的工作和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、突发情况事无巨细地写了出来,认认真真想好每个部分要交给谁来负责。

第二天他去了公司,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毕之后,以强硬的态度立刻请假买机票,直接飞去了重庆。

明台在看见王天风的那一刻就很想把对方抱在怀里,他从没见他那个样子。但青年克制住了自己,他清楚在所有事都办妥之前,不管人前人后,他的老师不会泄露出一丝的脆弱。他能做的只有在旁边帮他,不提不谈不说。

但现在不同了,事情都结束了。

他需要让他知道,他还拥有什么。

 

念此,明台停住脚步,在匆匆人流间转过身,冲不远处的王天风一笑。

“老师,”他朗声道,“我在家里等您回来。”

 

世界仿佛在那个瞬间亮起来了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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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更完结。

22 Apr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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